第(3/3)页 这是一条流淌着脓血和黄金的产业链。 活着的,是劳动力和性资源。 死了的,是标本和原材料。 没有任何东西是被浪费的。这就是丛林法则的极致效率。 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“产房”,三人来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桥洞下。 这里稍微干燥一些,没有那么多的积水。 夏天看到了一个人。 一个黑人。 他看起来很年轻,大概三十岁左右,但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。 他少了一条左腿。 裤管空荡荡地卷起来,用别针别住。露出的残肢上,有着明显的烧伤痕迹,那是被IED(简易爆炸装置)炸过的痕迹。 他没有像其他流浪汉那样躺着,而是坐在一张还算干净的防潮垫上,腰板挺得笔直,就像是在站岗。 他的面前,没有乞讨的碗。 只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《圣经》。 “以赛亚。” 大卫在旁边轻声介绍,“前游骑兵。在那边踩了地雷,退下来五六年了。” 夏天走了过去。 以赛亚抬起头。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,却又极其空洞的眼睛。 就像是两口枯井,无论你往里面扔什么,都听不到回声。 “第几营的?”夏天问。 “第二营。”以赛亚的声音很稳,没有那种长期吸毒者的飘忽,“阿尔法连。” “去过哪里?” “坎大哈。还有摩苏尔。” 夏天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裤管。 “退伍军人事务部(VA)没管你吗?假肢,抚恤金,这些应该都有。” 以赛亚沉默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 “去了。排队。填表。审核。” 他说的很简短。 “医生说我的档案丢了。或者说,证明我受伤是在战场上的录像丢了。他们只给我开了止痛药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不闹?” 夏天蹲下来,视线与他平齐。 “你受过专业训练。你知道怎么制造破坏,怎么引起关注。哪怕是去VA门口静坐,或者……” 夏天指了指远处那片繁华的灯火。 “或者用你的技能,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。” 以赛亚看着夏天,眼神里并没有那种被打压后的愤怒。 相反,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和,甚至带上了一种诡异的悲悯。 他拿起那本圣经,翻开,指着其中一段被记号笔涂满的文字。 “先生,您读过《约伯记》吗?” 夏天看了一眼。 “我知道。约伯受苦。” “是的。” 以赛亚抚摸着那些文字,脸上露出一种麻木的、却又无比坚定的神情。 “我在战场上杀过人。很多。有些是敌人,有些……是孩子。” “当我被炸断腿的那一刻,我听到了主的声音。” “这是惩罚吗?”夏天问。 “不。是试炼。” 以赛亚抬起头,看着阴沉沉的桥洞顶,仿佛那是教堂的穹顶。 “主剥夺了约伯的财产,杀死了他的儿女,让他坐在炉灰中刮疮。约伯没有反抗,没有诅咒。他说:‘赏赐的是耶和华,收取的也是耶和华。’” “我也是一样。” “VA的刁难,腿的疼痛,这里的寒冷,还有那些蛆虫……” “这些都是主给我的试炼。是为了洗净我手上的血。” “如果我反抗,如果我愤怒,如果我去杀人抢劫……那就是我输了。我就无法通过那道窄门。” 夏天看着他。 看着这个曾经的精锐战士,此刻像一只被抽掉了脊梁的绵羊,温顺地接受了命运的屠宰。 他不需要手铐,也不需要监狱。 这本《圣经》,这套“受苦即考验”的逻辑,就是最坚固的牢笼。 它解释了一切苦难,消解了一切反抗。 它让他觉得,自己的贫穷和残疾,不是因为官僚的腐败,不是因为帝国的抛弃,而是因为——上帝看得起他,在给他开小灶。 “你的腿还在疼吗?”夏天问。 “疼。” 以赛亚诚实地点了点头,“每天晚上都疼,像是有火在烧。” “那是幻肢痛。” “不。” 以赛亚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。 “那是地狱的火,在烧掉我的罪。” 夏天站起身。 她知道,这个人已经“死”了。 被某种比子弹更可怕的东西,从灵魂深处杀死了。 “走吧。” 夏天对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大卫和阿彪说道。 走出桥洞时,雨下得更大了。 远处,隐约传来一阵摇滚乐般的赞美诗歌声。那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教堂,里面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浪汉,正在疯狂地呼喊着“哈利路亚”。 他们在感谢上帝赐予他们今天的残羹冷炙。 第(3/3)页